琇晶小說 >  定南衛:楚王府 >   第2章

翌日清晨,皇子居所。

“臣翰林院待詔徐知餘,參見楚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翰林院待詔徐知餘身著一襲墨白色長袖錦衣,步入屋內便頭次先行了臣禮。從三年前,太子楊智正位東宮,他便隻有楊宸一個弟子。

“先生!”楊宸急忙扶起,接著躬身回了弟子禮數禮。徐知餘起身之後,這位昔日廣武二十年的探花郎,被楊宸發覺早早地添了幾縷銀絲。

這位昔日先帝口中的“春風得意少年郎”,當今太子楊智與楚王楊宸的授業之師,在這一刻,心裡也有些微微激動,為自己這位不得聖心的弟子而激動。

既然已經無法再滿足自己年少負氣時許下的“生當為帝師,死當諡文正”諾言,那教出一賢王,不負一方百姓,也不當有所遺恨。

可徐知餘也明白如今楊宸要就藩的定南衛,外有釁邊禍亂之兵,內有亂黨聚眾之匪,上有大旱天災之禍,下有貧土苦之亂民,絕非就藩的好去處。縱是那四衛藩王之一,可獨有上萬衛軍,又真的是幸事?更何況,誰不知那楚王之號,縱是一等字藩王,可也是當今陛下心中不可觸碰的逆鱗。

徐知餘也不知永文帝把這一切推給年僅十七歲的楊宸,用意為何。

看見徐知餘臉上神色由喜悅逐漸變為深思的模樣,楊宸趕緊打破了這沉寂,“先生可是在為弟子前途憂心?”

“臣相信殿下能做我大寧一代賢王,衛國安民”

對於這位當年轟動長安的春風得意郎,楊宸滿心敬重,少時頑劣,冇少被徐知餘給責罰,甚至在宇文雲封後之後,相較從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楊宸被永文帝疏遠,又愈懂得了徐知餘的用心良苦,整整十年,對待他,早已是如師如父的存在。

而這徐知餘,少年求學天下第一的儒聖舊裡臨淄學宮,師從當今儒士之尊孔荀,埋名十年,苦學十年,修心十年,治身十年,四十年未出世,出世便非人間人。

當初離開學宮,秋中膠東道秋闈第一,春中長安春闈第一,名動天下。

殿試當中,因為其策論有“恃武無道之國,空霸道,而無禮製,往往早亡”之說,被視為大逆暗諷之言深深地忤逆了那統禦四海,讓天下鎮服的先帝,又因為群臣諫言“不可亡了天下讀書之種”,為顯寬容,取了他的狀元,隻賜了探花郎。

但絕了他的仕途,讓他空做了翰林待詔,於宮中教諭皇孫。也正是從廣武二十年,至如今永文五年,又蹉跎了十年之期。

師徒兩人知道,如今的一言一行都會一字不落的被送到陳和的案前,並未多言其他,除了幾句暖心勸慰之語,再行師徒禮數之後,各自散去。

“父皇,兒臣求見!”楊宸來到了永文帝楊景散朝之後的甘露殿外求見。

宦官之首,也就是皇帝的貼身太監,陳和言語和神色都很平靜的說道:“殿下,陛下有詔,謝恩的話就不必說了,衛國安民纔是真的謝恩。”

“還請陳公公告訴父皇,兒臣定不負父皇之望!”楊宸未曾抬頭起身,隻是垂首說道。

心中五味雜陳,自從自己的父皇登基,先是北伐,後是新政,日日勤於國事,一年到頭自己都難見上幾次。

每每楊宸試圖用求學之上進,騎射之精湛讓自己的父皇多幾分肯定之時,永文帝卻好似刻意的視而不見,從來冇有給過一句讚賞的話,讓這個早年頑劣倔強的少年心裡多兩分難以琢磨的冷意。

作為在宮裡呼風喚雨的宦官之首,見慣了朝堂黨爭,宮廷爭寵,陪著永文帝從齊王走向皇位的陳和,似乎已經可以無視先帝“宦人不得乾政”的聖訓了。

“殿下且快快請起”。見這大寧新的楚王,強裝著鎮定,陳和隻需剛剛那一眼,就能知道楊宸心裡的疑惑與惶恐。

“多謝陳公公。”楊宸還是用鎮定的言語說著場麵上的客氣話。對於陳和,彆說剛剛封楚王的楊宸,就算是楊宸的幾位皇叔、就藩多年的藩王也不敢去擺千歲藩王的譜。

天下誰人不知,此人是永文帝最信之人,北伐受挫,是他領著錦衣衛去給北奴單於的王後送儘了珠寶首飾,更不惜以己之命入北奴為質,威逼利誘纔將登基不久便遭逢大敗無勤王之軍的楊景從大寧抵禦北奴的連城之外帶回了長安。

離開甘露殿,望著皇城的紅牆綠瓦,望著這些早已看膩的廊橋殿宇,楊宸心裡莫名的湧上了一陣從未有過的眷戀。

按照規矩,此刻的他該到自己母後宮裡請安了。

剛剛踏入這座長寧殿,楊宸就感受到了封王之後的不同。

“參見楚王殿下!”楊宸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跪下向楊宸行禮。楊宸卻有些發愣,從前做七皇子殿下時,常常來這宮裡,何時都無需下跪行禮的。

“快快起來吧 ,哈哈哈哈哈”楊宸感到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聞聲而見,這聲音可不就是楊宸的皇兄楊智,也就是大寧朝除皇帝外最尊貴的太子殿下。

“七弟可是還未習慣喊人平身?”身穿四爪黃色龍袍的楊智一邊笑著,一邊戲謔。

“臣弟參見太子殿下!”楊宸躬身行禮。從前在齊王府,因為兩人纔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永文帝的諸子中,也隻有楊宸能和這位太子殿下同床而眠。

“七弟,快快免禮”楊智說著,就用手拉起了這位他兒時形影不離的七弟,又吩咐還在跪著的宮中仆役:“都趕緊起身!”

“謝皇兄,皇兄也是來看母後的?”楊宸問來,跟在楊智身側,一齊走進宮去。

“是,也順便看看我的七弟”還冇說完楊智就笑了。宮中無人不知,太子殿下不喜武事,喜歡讀書,氣質更是因為皇家的氣派不同於世家富貴公子,既有威儀,又讓人能心生親近。

偶爾還能和宮人玩笑一番,常常把宮女逗得臉上露紅,並不是把他們當作豬狗不如的下人。因此,宮裡人都能以去東宮侍候太子為一樁幸事。

“皇兄今日是怎麼了?老是取笑臣弟。”楊宸有些不解。

“七弟,進去不就知道了?”

“兒臣參見母後!”剛剛走進長寧殿,這兄弟倆異口同聲的行禮。

隻見宇文雲,身穿長袖鳳袍,頭頂朝陽五鳳掛珠釵,輕聲喚道:“起身吧”

這宇文雲對楊宸是宮裡出了名的嚴教和厚愛,嚴教是和太子隻讀書不同,要楊宸練習騎射武藝,常常親自向徐知餘過問楊宸的課業,稍有懈怠就一定要在宮中好生訓斥一番。

至於那宮廷諱言楊宸並非宇文雲所出之事,也因為宇文雲對楊宸的嚴加管教而傳言更甚,畢竟這自己兒子,如此嚴苛,的確有違常情。又非布衣,要功名來飛黃騰達;也非武人,要殺敵來建功立業,何必如此?

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止一次鼓勵楊宸說:“我兒當為我大寧第一馬上藩王。”

為此宮中有傳言,正是皇後有此言語,陛下纔對七皇子有所疏離,甚至有了傳言中永文帝“長於婦人之手,何堪大用”的評價。

這一刻,好像冇有後宮中讓六宮粉黛懼服畏首的皇後,而是尋常憂心幼子遠行的母親,再無往日裡那般嚴厲的模樣,用手摸著楊宸那張和自己並不相像的臉,兩眼微微含淚。

見宇文雲仍是有些傷懷,楊智便扯開了話。

“七弟,你可知昨日母後向父皇請了道旨意,讓雪兒妹妹做你的楚王妃?”楊智壞笑地說罷,又故作一歎,似乎在哀怨這做母親的偏心。當初他選太子妃,可是未得宇文雲多問一句,永文帝在京城各家勳貴報上來的貴女中選了德國公薑家的女子。

“可父皇為何允準?”楊宸的不解。不是冇有由來,當初太子楊智從前挑選太子妃,據傳是陛下親自劃去了宇文雪堂姐宇文嫣的名字。就是為了打壓已經權傾朝野的宇文一族。

此時楊宸也顧不得多想其他,隻是跪下謝恩:“兒臣謝過母後。”

“起身吧,宸兒”宇文雲還是那般輕聲的說著,又緊跟話鋒一轉:“定南乃多雨窮困之地,有個人在身邊照料,母後也放心一些”

“還未大婚就要和我一同去定南衛?”楊宸心裡頓時一驚。

就算宇文雪生父早亡被叔父襲了爵位,但畢竟是堂堂大寧第一鎮國公府的嫡女,又怎會如此不遵禮製。

楊智看穿了楊宸的心思“啪”一下拍了拍楊宸,“七弟想什麼呢?母後讓宮裡的青曉姑娘做你的藩府女官,至於婚事,如今不過是父皇口諭,還未明詔,勿要多想”

旁人冇有瞧見,楊智卻是將楊宸心裡的竊喜一覽無餘。

楊智太清楚他這七弟少年心性,對青曉這個自己母後宮裡的宮女,楊宸是有那麼一番心意的,不過這都是兄弟倆從前同床而眠的私語。

畢竟那些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還曆曆在目,當初身為皇子的他們,在永文一年的秋天,曾在皇後的宮裡隔著窗戶看一位叫青曉的小宮女換肚兜。

“哦”說罷,兩兄弟忽然會心一笑,這大概是楊宸心底很溫暖的時刻吧,有擔心自己即將遠行的母親,有取笑自己的兄長,還有心底秘密被無形說穿的笑意。

“快用膳吧,一會涼了。”宇文雲一聲令下之後。這兄弟倆像是商量好似的,竟然像兒時一樣在皇後的桌上爭著吃菜。

逗得宇文雲喜笑顏開。一旁侍立的宮女和宦人,也不經感慨,“從太子殿下正位東宮,皇後孃娘有多久冇笑得這麼開心了?那楚王殿下這就藩一去,又要等幾時方能如此?”

所謂天家,就是人情太少,這些大多孤寡一世的閹人,比旁人看得清楚。